10月22日,星期四,心情在天平兩端擺盪,複雜的一天

上午,去我自己的主線,立法院。還太菜的我,只能努力讀完報紙,掌握今天大致上有些什麼議題,然後瞎跑瞎問,多數時候,還是跟著前輩們的腳步走。

這個地方很奇妙,不管什麼事件,缺訪問來這裡都可以找得到,但是得到的,常常都是非藍即綠的口水答案。大牌立委們都已經是訓練有素的名嘴,很清楚電視新聞要的是什麼,有沒有建設性是其次,有沒有戲劇性才是重點。這句情緒激動、那句辛辣好笑,當委員講到這種「精采」處,大家就紛紛豎起手指、晃動麥頭,「我要這個BITE。」

難怪有很多前輩告訴過我,立法院就是口水集散地。

忽然,手機裡收到一個記者會採訪通知,「暗夜哭泣的單親爸爸」,嗯,聽起來狗血灑得不少,應該會合編輯台的胃口,看看去吧。這場是國民黨團林鴻池委員召開的,我沒花多久時間就發現,這個議題讓我很感興趣。

所有單親家庭中,由父親負責扶養子女的佔了48%,但是在申請補助的件數中,單親媽媽卻佔了九成以上的壓倒性多數。這不是說單親爸爸就沒有經濟問題,而可能是這個社會對單親爸爸的不友善,遠多過單親媽媽。記者會中,找來了兩位單親爸爸,對著鏡頭表達他們在申請補助時,是如何被冷嘲熱諷、一再碰壁,「你一個大男人,好手好腳的,申請什麼補助啊?」也不只外在壓力,根深蒂固的男性自尊也讓他們拉不下臉來開口求助,甚至不敢流淚、不敢傾訴。這場記者會就是希望能多少顛覆社會觀感,也向符合資格的單親爸爸宣導補助方案,讓他們能至少擁有和單親媽媽們一樣的待遇。

兩位父親雖然沒有真的流下淚來,但也是情真意摯。我有被感動,腦中也迅速開始構思這條新聞的畫面呈現:前陣子的電影〈不能沒有你〉剛好是以單親父親為主題,另外也有悲慘的社會新聞是單親父親走投無路攜幼子燒炭自盡。「嗯....用電影畫面當開場NS,然後進案主的訪問,中間再用社會新聞的資料畫面來突顯問題,壓個數據的CG,再進一個訪問,就差不多了....」記者會都還沒開完,我稿子都已經想好大半。結束後,立刻信心滿滿的向長官回報。

「蛤~~?」上揚又拖長的語氣,充分顯示出長官的質疑。他接著問,「有沒有哭?」我呆了一下,很誠實的回答沒有。「沒有哭,這則又都是資料畫面,太乾了我不要。看來其他議題也還好,你回來做地方帶吧。」

我很錯愕,也很挫折。難得有一次,我可以從立法院帶一條不是口水的新聞回去;難得有一次,我可以發一條對社會有貢獻的立法院新聞。卻只因為單親爸爸們沒有流下淚來,這條就沒有了發的價值?

等我回公司看了一下駐地傳回來的拍帶,更是讓我為之氣結。大意是一對高中生在便利商店門口偶然發現學姊失竊的機車,就埋伏逮到了小偷,但所有的畫面沒有監視器、沒有嫌犯、沒有機車,只有兩個高中生在班上接受表揚的畫面、還有一段結結巴巴的訪問、和一些街景空景。......這樣的新聞,為什麼比我剛才回報的那一條還值得發?說重要不重要、說好看不好看,結果還排在前20條播!我真的不懂編輯台在想什麼!也不懂收視率到底是怎麼一回事!我只知道,這讓我對於自己記者的身分感到很羞恥。

不過我也很慶幸自己還會憤怒,這表示還沒有麻木。

不情不願的發完了午間的稿子,心情低落到極點。下午卻不用再去立院,被分配到的任務是「今日美食」──這是本公司的一項特色,長官心血來潮就會抓下午線上沒大事的記者,自己去找個美食來拍一下發一條。但因為是臨時的order,通常約起來很容易碰壁,而且長期以來的「今日美食」都沒有造冊整理,什麼拍過什麼還沒,都很難查,我很不喜歡接這樣的任務,再延續上午的低落情緒,我焦躁到快要爆炸。

偶然間,找到一家蚵仔麵線的小攤店,聽說老闆很有個性,動不動就休息不做生意,開門的時候卻是大排長龍,通常三四個小時就賣光打烊了。老闆還滿有故事性的,好,小攤店也查不到電話,就直接殺去碰碰運氣吧。

運氣不錯,在飄著毛毛雨的這天,老闆居然有營業。(事後問老闆,他說真的很湊巧,他才剛休完9天的大假,而平常只要下雨,他也是不開門的。)剛開始,老闆看到攝影機相當排斥,「我不想出名啦,反正客人已經夠多了,每天做的量都一定賣得完啊!」「你們報導只會給我添麻煩而已啦!到時候國稅局和市政府都會找上門來,我不要出名啦!」「TVBS、非凡、還有年代......都找過我,我都拒絕了,要是給你拍,我對那些記者會不好意思啦!」老闆很客氣,但卻是給我個大大的軟釘子碰,還端出兩碗麵線請我和攝影吃,說就當交個朋友,拜託我們別拍攝別採訪。

我當然不會這樣放棄,除了怕今天下午的任務槓龜之外,也不甘心被一碗麵線就堵住了嘴巴。於是邊吃麵線邊見縫插針,一邊跟老闆探聽這麵線怎麼特別細,跟別家都不一樣(這當然是有做過功課,知道這是老闆最得意的賣點啦),然後又一邊跟顧客攀談,讓他們幫忙敲邊鼓。老闆聽得開心,態度果然出現了轉變,也終於首肯讓我在不訪問他的情況下,盡量的拍攝採訪。

說真的,我之前也做了幾次美食新聞,其實我很討厭那種其實很普通的食物,卻運用拍攝技巧和辭藻堆砌,硬弄出一副好吃的假象,這讓我很有罪惡感。但這家麵線,我是真的覺得很棒,口味好、料豐富,還是其次,更重要的是小店裡的氣氛讓我印象深刻。我們只待了短短兩小時,川流不息的客人,幾乎每一位都像是老闆幾十年的好朋友。聽他們吃麵線聊家常,老闆對客人又親切又熱絡,熱呼呼的麵線附贈暖暖的人情味,難怪生意這麼好。

採訪回去,主編還用有點不懷好意的語氣跟我說,「楷元,這間店還好嗎?」「呃......不錯啊。」「那就好,要知道,我們可是很少發這麼『迷你』的店呢。」言下之意,對我找的這素材非常沒有信心。這激起了我跟攝影不服輸的鬥志,決定這條要做得漂亮給他們瞧瞧。

所幸,光是我們剪出來的預告,就讓看到的同仁大讚「哇!看起來真好吃!這家店在哪裡?」這要感謝志揚哥的功力。播出之後,反應也不差,我接到好多朋友打電話來,說看到我的新聞。最讓我感動的,是在晚上接近午夜時分,一通陌生號碼的來電。

「黃記者嗎?我是今天麵線的吳老闆啦!」他開心說,從新聞播出之後,他店裡的電話一直沒有停過(對,我後來發現他店裡是有電話的),他雖然一再強調自己真的不缺客人,但他覺得我真正看到了他用心的那一面,也用新聞呈現出來給觀眾看,這是讓他最感動的地方。聽著他從原本不讓我採訪,到現在連聲向我道謝,我心裡好溫暖,滿滿都是成就感

其實一則美食新聞,我也稱不上自己對社會有什麼貢獻,但是還是有人的生活,因為我而產生了美好的改變。這樣的事情,都可以讓我產生繼續努力下去的動力。

一天之內,從沮喪低落到心滿意足,猶如一場三溫暖,這樣的波折跌宕,或許就是記者生活的縮影。問我對自己踏進這行有什麼期許?答案一點不複雜,我只是希望在退休之後問自己,職業生涯有些什麼收穫,我能回答的,不只是薪水而已;而在媒體扮演社會亂源的時代,也能說得出自己為這環境盡的一點心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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旋轉‧玲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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留言列表 (9)

發表留言
  • lailihsien
  •   看到楷元這篇網誌文章我覺得好感動,因為你堅持理想地在新聞界裡播報有意義的新聞,即便是美食報導,都如此負責任。
      不知道楷元會不會有空回覆留言,我是一個蚵仔麵線嗜吃者,很想知道這間店在哪裡,如果楷元方便告知的話,請讓我知道。謝謝!
  • slongneu
  • 遲來的問候,不知道你有沒有去penny的演唱會,隔了2天才想到你也喜歡聽penny的歌,愈專業的職務愈要有責任感,需要有責任感的職位壓力就愈重,我在penny這次演唱會talking時記住了四個字"活在當下"雖然我不太明白這是什麼意思,但我會用心咀嚼消化這幾個字.
  • 雪代
  • 期待期待,期待您的更新啊!
  • 過兒
  • 當我微笑時,世界和我一起微笑;當我快樂時,世界和我一起活躍。
  • ChickenWing
  • 想別人怎樣對你,你便怎樣對待別人。
  • vick
  • 2010 03 18

    我在 熱線追蹤

    有看到你 介紹 包子店耶


    XD


    楷元

    自從 超級偶像 之後


    你 和 阿京 唱完 狼之後


    就沒看到 你了


    今天 轉電視


    看到你


    真的很高興



    XD


    你包的包子


    還蠻爆笑的



    整個 主持 風格 很有 喜感
    網站 也有看到你耶 www.ttv.com.tw/News/Reporters.asp? UID=3007

    加油阿









    希望你 順利



    淚 飆 阿












    vick 超偶的 fans











    加油

  • Joanna
  • 認真的看完~~幫你推一下
  • Grace
  • 這個時代,不缺乏感傷,但缺乏反思~~希望能多看到值得思考的文章!
  • 加菲丁
  • 噴泉的高度,不會超過它的源頭。一個人的事業也是如此,它的成就絕不會超過自己的信念。